一只特立独行的地鼠

文/水泡

雉灯回头看了看正在熟睡的同伴们,纵身跃过围栏,落地的时候和往常一样悄无声息。四周黑漆漆的,堂鼓季平仍旧在睡梦中。雉灯走过牧鼠人的身旁,老河络翻了个身,继续发出巨大的呼噜声。

我要走了,今天是个大日子。雉灯一边沿着洞穴欢快地向前跑去,一边想象着堂鼓季平看见自己不见时,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。这样的日子实在太多了,老河络都把自己的胡子吹少了。

要知道,整天乖乖听话才不是我的风格,我是个不同寻常的家伙。

身旁传来哗哗的水声,地下暗河时不时冒了出来,蜿蜒流淌一段之后又在下一处洞口消失不见,潮湿的空气让雉灯感觉更加兴奋。

“雉灯。”

熟悉的声音传来。瘦小的河络女孩拿着一杆长枪站在岩石上方,穿戴整齐,神色严肃。

雉灯立刻几步跳上岩石,来到霹雳焰明的身旁,女孩微微露出笑,伸出手亲昵地搔了搔雉灯的前额。雉灯舒服地哼了几声,在霹雳焰明身旁蹭来蹭去。

“今天一定要加油。”

女孩一边说一边从地上的背包里拿出器具,雉灯顺从地让她把一副铜盔戴在自己的头上,凸型的护鼻遮挡住脸颊,两根弯角让雉灯看上去脱胎换骨。如果让同伴们看见我现在的样子,它们一定会吓得四脚发软。雉灯得意地想。

套上辔头和连着脚蹬的背鞍之后,河络女孩矫健地坐上雉灯的脊背。雉灯无法看见她在自己背上的模样,只有想象自己和女孩威风凛凛,像真正的战士。雉灯忍不住一阵激动,又急又快地嘶叫一声。女孩的手重重拍了一下雉灯的战盔。

“我们走。”

银月河是古庐的源泉,水带来了富饶,让这座河络地下城生机勃勃。每次霹雳焰明讲述古庐城的故事,雉灯都听得津津有味。

创造真神开辟了岩浆引出了地火,为河络带来了生命与万物。古庐曾是真神萃取地火的熔炉,真神指引河络驻守在此,防止地底深处的怪物恶魔为祸人间。

无数年之后,邪恶的炎魔蠢蠢欲动,它带领浩浩荡荡的地魔大军想要夺取古庐和银月河,古庐城的河络们无援无助,但并非孤单,虔诚的信仰让他们深信创造真神的佑护,还有无与伦比的勇气和斗志。河络们制造出各种守城器械,打退了地魔一次次的进攻。战斗惨烈无比,双方都遭受了惨重损失,城市的外围被攻破,残存的河络们据守内城。到了最后的关头,一支精锐的鼠骑兵小队在古庐最勇敢的裂风扫嘉率领下,偷袭敌人的主营。英勇的裂风扫嘉骑着他的白色巨鼠“雪巅”一直杀到炎魔面前,炎魔的恶火阻止了英雄和他的骑兽,眼看扫嘉就要功亏一篑,古庐将陷入万劫不复。“雪巅”猛然投身恶火之中,用自己的牺牲熄灭了恶火,扫嘉砍去炎魔的双臂,重伤之后的炎魔带着残破大军逃回了地底深处。

古庐回归平静,河络们重建起破损的家园,而裂风扫嘉化身城外河畔的钟乳石堡,与银月河一起守护古庐的平安。每年,河络们要选出最好的战士加入鼠骑团,他们勇敢又受人尊敬,是古庐的荣耀。

“我会成为一名鼠骑战士。”

霹雳焰明每次说起这句话的时候,都是那么斩钉截铁、目光炯炯。雉灯趴在她的身旁,觉得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:我,就是霹雳焰明的“雪巅”。

火晶石的光芒照亮了城南的小校场,一年一度的后备鼠骑战士选拔即将开始,精神饱满的河络少年们列队整齐,脸上无不带着兴奋和憧憬。几只巨鼠坐骑安静地站在校场的一角,穿戴整齐的骑士正站在一旁聊天,他们是今天的考官。

被霹雳焰明留在岩石后,雉灯虽然有些不高兴,但是也明白现在还轮不到自己上场。霹雳焰明快步向校场跑去,她的双手提起袍子的下摆让自己能够跑得更快些,晃晃悠悠的背影像一只被追逐的小地鸡。如果我在她身边,她就不会那么紧张了。雉灯不无遗憾地想着,俯下身子趴在地上休息。

河络女孩在校场口被拦住了,负责守卫的两名士兵对她说着什么,焰明像是在努力辩解,士兵们摇着头,看样子是要焰明离开。雉灯站起身,不安地望着女孩。焰明显得很激动,不停挥舞手臂。校场上的河络少年们纷纷转头看着她,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,就连远处的考官们也被惊动了,两个鼠骑战士向校场口走来。

答应她,她是最棒的。雉灯焦急地想。

鼠骑战士们听着焰明的解释,脸上露出的笑容让雉灯稍稍放心,可是紧接着他们也在摇头。雉灯恼怒地低声叫了几下,然而这并没有什么作用。焰明继续和所有人争论,更多的笑声传来,还有更多的摇头。

河络女孩倔强地回过头,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,吹出一声悠长的雉灯期待已久的口哨,雉灯立刻从藏身的岩石后面窜了出来,飞快地冲向焰明。

除了焰明,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惊异的表情。自己的出现如此引人注目,雉灯围着焰明绕了两圈,得意扬扬地站在焰明身旁。河络少年中间突兀地传出一阵笑声,雉灯有些生气地望过去,想要找出那个冒失鬼,然而紧接着,笑声在整个队列中爆发,每一个人都在哈哈大笑,就连焰明面前的鼠骑战士都在笑。

你们笑什么笑?雉灯恼怒地瞪着他们。

“这就是你的坐骑?”

说话的是鼠骑战士中的一个,他是个年轻人,有一张英俊又骄傲的脸庞,大大的眼睛写满了活力,深棕色的头发被服帖地梳成两只辫子。

焰明点点头,面对大家的笑声,她沉默着一言不发,双手紧紧攥成拳头。

“可它是一只地鼠。”年轻人坚定地说。

笑声变得更加激烈。地鼠怎么了?我一点都不比那些巨鼠差。雉灯发出“哧哧”的低吼声,引来年轻骑士不解的目光。

“你不知道地鼠是用来做粮食的吗?它们怎么能够打仗?”

如果不是焰明用力拽住了辔头,雉灯一定冲过去撞飞这个势利眼。你才是粮食,你们全家都是粮食。

焰明踏上脚蹬翻身坐在雉灯背上,雉灯感觉到缰绳一抖,立刻窜了出去,绕着眼前的几名骑士快速地转了三四圈。下一刻,缰绳又抖了抖,雉灯在骑士们面前站定,背上传来河络女孩一字一句的话语。

“你们刚才说过的。你们说女孩子不能参加鼠骑团,是因为女孩子的臂力不够掌控坐骑,我说我行。你们不信,我掌控给你们看了,现在我能参加选拔了吗?”

年轻的鼠骑战士张张嘴,有些说不出反驳的话,一旁的中年人伸出手阻止住他,后者看上去老成许多,一对浓黑的眉毛,棱角分明的脸庞给人刚毅的感觉。

“鼠骑兵的坐骑用的是巨斗鼠,它们雄壮强悍,有的甚至嗜血,这和天性温顺的地鼠完全不同,所以从来没有河络会骑着地鼠上战场。”

“我的雉灯不是普通的地鼠,从出生的时候就不一样,跳得高,跑得也快,机灵聪明,还勇猛。而且我一直在训练它,它是好坐骑,也一定能够上战场。”

河络女孩固执地回答。她说的都是真的,我还咬死过黑甲地蝎,斗过洞穴狼。雉灯顺势又发出了“哧哧”的低吼声,竭力用自己的行为证明小主人所言不虚。

中年鼠骑战士走上前拍了拍雉灯粗短的脖子,雉灯有些不情愿,可是对方身上有一股亲切和威严混在一起的东西,让雉灯又无法抗拒。

“它叫雉灯?看上去你训练得不错。”

“那就是说我可以参加选拔了?”

对方依旧摇了摇头。

“我的同伴说得很对,地鼠不适合上战场。也许你的雉灯的确与众不同,它毕竟还是一只地鼠,也许你可以让它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。战场绝不是儿戏。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,如果你能掌控那边的巨斗鼠,就让你参加选拔。”

片刻的安静,雉灯内心急躁不安,又过了一小会儿,女孩明显失落的声音从雉灯背上传来。

“我试过,我掌控不了那些巨斗鼠,它们太大了。”

中年鼠骑战士用眼神阻止住年轻人的嬉笑。

“孩子,不要气馁。真神说,每一位河络都拥有属于自己的铁钎,独一无二。所以,不一定非要成为鼠骑,伺奉真神的方式无处不在,无论在哪里你都可以出色。”

他们转身走向校场,河络少年们重新列队整齐,等待选拔的开始。雉灯有些茫然地望着鼠骑战士们的背影。焰明和我的梦想,就这样结束了?

“真神还说了,彪悍的外表并不代表强大,坚韧和勇气才是属于河络的力量。”

雉灯背上传来的话语让鼠骑战士停下脚步,有些惊异地转回头。焰明无比坚定的口气让雉灯一阵激动。

“我用坚韧和勇气侍奉真神,如果真神的话是对的,骑着地鼠也能够打败巨斗鼠上的战士。你们,敢试一试吗?”

雉灯看着自己的对手,那只巨斗鼠足足有三个自己那么高大,浑身上下披着的铁铠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。巨斗鼠背上坐着一名去年入选的后备鼠骑战士,虽然面相还有些稚嫩,可是操控起巨斗鼠已经驾轻就熟。

焰明身上的轻甲是她自己打造的,手中的长木杆在杆头处包裹着厚厚的棉布,她走过来贴近雉灯的耳旁。

“加油,雉灯,不要被他们小看了。”

雉灯用轻声的低吼回应她,河络女孩再一次拍拍地鼠的脸颊,然后翻身坐上雉灯的背脊。

“开始吧。”

年轻的鼠骑战士简单地说了一句,他的神情表现出的意思让人一目了然,眼前这场比试只不过是场儿戏,为了让那个有些狂妄的小姑娘就此结束她的胡搅蛮缠。考官们站在一旁的石台上,中间的开阔地带留给对战的双方。

脚蹬上的腿狠狠夹了一下,雉灯立刻嚎叫着不顾一切地向对方冲了过去。我来了,傻大个。对方也开始冲锋,很明显,战马那么大的巨斗鼠的脚步又重又猛,每一步踏下去都激起一片尘土。

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雉灯清楚地看到巨斗鼠上的战士将木杆头微微向下斜着,对准了自己的背部。巨斗鼠则是一副凶悍的模样,微微张开嘴巴。等一等,这家伙怎么还有獠牙?它真的是老鼠?雉灯来不及继续思考,缰绳微微一动,它心领神会地向右前方窜去。鼠骑战士的木杆一下子戳空了,而焰明的木杆啪地打在巨斗鼠的侧面。木杆瞬间弹了回来,雉灯甚至察觉到背上的女孩摇晃了一下。

呸,皮糙肉厚的家伙。雉灯内心暗暗咒骂,飞快地侧转身子,掉头跟在巨斗鼠的后面。这是焰明训练自己很久的战术,那些戇大足够强壮,却不如自己灵活。果然,鼠骑战士操控巨斗鼠掉转方向,想要重新和雉灯面对面拼杀。雉灯却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,始终紧紧跟在巨斗鼠的屁股后面,接连地打击巨斗鼠的后背,如果不是焰明的木杆不够长,早就可以把巨斗鼠背上的家伙捅下来了。

雉灯突然警觉了一下,疾风扑面而来。抓牢了,焰明。雉灯猛地窜起来,巨斗鼠的尾巴像鞭子一样从雉灯的脚下抽过。

“好样的,雉灯。”

焰明大声喊着,雉灯感觉到她俯下身牢牢抓住了背鞍。巨斗鼠的尾巴反向抽了过来,雉灯再一次跃起,比刚才那一蹿更高,几乎让焰明超过了对方骑士。在半空中,雉灯看见焰明的木杆狠狠打了过去,可惜被对方格挡住。

雉灯落地,跃起,再落地,再跃起。焰明的木杆一次又一次地击打,对方只有招架之力。巨斗鼠突然停下脚步,雉灯从它身旁一下子窜了过去。不好,中计了。雉灯不敢有丝毫停顿,继续向前窜去,巨斗鼠从后面追赶上来。雉灯向左急转,然后又是一个右急转,几次之后就把巨斗鼠甩开了。巨斗鼠停下脚步,等待着雉灯从容地掉转步伐,重现面对面。

雉灯喘了口气,身上湿漉漉的。看台上鸦雀无声,年轻人已经收起不以为意的笑容,和中年人一起专注地看着它和焰明。我们打得很好。雉灯对自己说。

巨斗鼠背上的骑士有些恼怒,他策动巨斗鼠又开始了冲锋,雉灯争锋相对地冲了过去。可是对方改变了战术,巨斗鼠的冲锋显得小心翼翼,他们放慢了速度,开始占据内线原地打转,无论雉灯从哪个方向进攻,巨斗鼠都会第一时间正面对着它,不给雉灯任何机会。

怎么办?雉灯焦躁起来,气息越来越粗,步伐也慢了下来。

“小心。”

焰明的尖叫声驱走了雉灯的一丝走神,巨斗鼠发动了一次突然的进攻,他们一定是发现了自己体力的不支。雉灯在跃起的时候稍稍慢了些,后臀位置遭受了巨斗鼠的头部撞击。

后臀传来钻心的疼痛,然后是天旋地转。雉灯在半空中翻滚着身子,头脑一片空白。等到重重落在地上,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。

焰明。雉灯睁开眼寻找女孩,她躺在自己不远处,竭尽全力地撑起身体。远处平台上的人议论纷纷,似乎正准备走过来。这就是结束?我们输了?雉灯茫然地看着女孩灰白的脸色。

“唯有坚韧和勇气,是我赐予你们的力量,无时不刻。”

女孩轻轻诵读真神的祷文,回到雉灯身旁,雉灯看到她眼中的泪花,还有那份坚定。

“我们不会放弃的,是吧,雉灯。”

让疼痛见鬼去。雉灯哼叫了一声,努力地站起身子。焰明又一次翻身骑上雉灯。远处正走过来的鼠骑战士们愣住了,一个个停下脚步,有人摆着手,似乎在说不用比了。

一道火光亮起,焰明点燃了她的长杆头,高高举起。所有的鼠类都害怕火光,就连巨斗鼠也不例外。雉灯低垂下头,又猛地抬起,弯角战盔上落下的晶片模糊了眼前令人恐惧的红色火焰,它的眼里只剩下前面的对手。

“冲啊。”

焰明的叫喊就像一声战号,雉灯飞一般地向前窜去。木杆前端迸发出的火光让巨斗鼠一阵惊恐,它不安地向后退缩,完全不受骑手操控。雉灯矮下身子,直接窜进巨斗鼠的腹部,焰明的火木杆重重撞击在对方柔软的下腹。巨斗鼠发出惨烈的叫声,整个身子向后斜歪,小山般重重倒了下来。

灰尘扬起,又慢慢落下。雉灯看着眼前倒下的巨斗鼠,还有不远处带着惊异表情的鼠骑战士们,骄傲地抬起头。焰明,应该和我一样骄傲吧。雉灯想。

我,就是霹雳焰明的“雪巅”。

“记住,即使入选你们也不是真正的鼠骑战士,还有三年严苛的训练等着你们。”

雉灯趴在地上,看着一位鼠骑战士对着入选的河络少年训话,瘦小的霹雳焰明站在队伍的最后,满脸的尘土污垢却掩盖不住她的笑脸。

焰明会去鼠骑营,那我呢?回到堂鼓季平的鼠栏,继续做个调皮捣蛋的家伙?雉灯忽然想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。

粮食?这是什么意思?

两个人影晃到雉灯的身前。

“它真的只是一只地鼠?”

如果表情能写字,年轻的鼠骑战士肯定写满了一脸“不相信”。雉灯爱理不理地瞅了他们一眼,决定没有必要和他们套近乎。中年人蹲了下来,他不再那么严肃,而是又好奇又温和地看着雉灯,伸出手像焰明一样拍了拍雉灯的脸颊,雉灯又一次无法拒绝。

“告诉我,你在想什么?”

雉灯发出“吱吱”的声响,有一点无奈,有一点彷徨。中年人忽然笑了起来,他像是听懂了雉灯的话。

“你会和她在一起的。你们俩,是最合适的搭档。”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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